我有一位柬埔寨朋友



我有一位柬埔寨朋友
他很年輕,不常說話
湄公河下游那般靦腆壓抑
直到我們談及赤棉四年與波布

他激動仍節制地說,在七0年代,少年的他曾
是赤棉兵卒。逮捕、刑求,殲滅敵人:敵人無所不在

我有一位柬埔寨朋友
內戰結束後重拾畫筆
沉默、疑惑地畫著大屠殺的切片
像他的同胞一樣侷困在七0年代

他平靜地談起在S21集中營的日子。在昔日的獄卒面前,痛苦地質問他們
他沒有答案,不欲辯解的獄卒也沒有:為什麼超過四分之一的人民是
邪惡的必死的敵人


於是我想起只依信自我血性的日本朋友
他坐上沒有終點的巴士
向滿是串謀者滿是
矯偽者的世界告別

司機與他都曾因過失殺人而入獄,在巴士上無言瀏覽灰黃漠然的景色
贖罪的念頭與自閉放逐的心情在封閉的巴士裡迴旋抗辯
兩個人背歧的選擇都無法
抹除額上標籤般的印記


是否,他們僅僅成為一顆顆鬆脫的零件
金屬般冰冷

誰來描述我這些朋友腳鐐般的歷史
誰能拋棄天真的措辭與他們溫靜對談
誰會告訴我更多相似的鮮紅記憶
誰將向誰伸出雙手
不輕易放開



----記《S21赤柬殺人機器》(”S21, The Khmer Rouge Killing Machine.”)及《人造天堂》(”Eureka”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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